丁公子脸也红了，说道：“被几个小孩子抢了，我们报官了，官府不理。”

陆挽道：“多大的孩子？”

丁公子羞得抬不起头来，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部。

陆挽道：“被谁抢了？怎么不报官？”

两位公子叽里咕噜说着不停，吴十二听着烦躁，牵着马跟在陆挽身边道：“公子，夫子教你读过这些没有？”

陆挽道：“夫子大致跟我说了些内容，四书我粗读了一点，五经除了诗经其他我基本没怎么看过，至于朱子等的注疏我看着头痛，也没怎么看。”

陆挽一众人本以为从此以后和二位公子山高水长后会无期，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刚出驿馆门口就看见二位公子可怜兮兮的等在门外。

陆挽愁道：“二位公子为何又回来了？”

吕公子道：“嗳咿，我兄弟岂是贪得无厌之人。”

陆挽无奈且无力道：“就二两银子，两位公子要就拿去，不要就算了。”

吴十二又问道：“这些书里面说的是什么内容？”

陆挽道：“怎么解释呢？里面包含的道理很多，大多都是古人对道德、秩序的一些看法，以及一些古代礼仪、制度、历史的记载。十二叔你想听么？”

吴十二连忙摇摇头道：“不想听，我就是想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卵用？”

陆挽解释道：“道德还是很重要的，教育百姓遵守道德，世界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吴十二道：“那为何大明朝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陆挽道：“身教大于言传。大臣们盯着皇上，小官吏们盯着大臣，富人们盯着官吏。大明朝就这么多地，一亩地就只能长这么多庄稼，都在抢，苦的自然是老百姓。”

“呸。”吴冲马车厢那边吐了口吐沫，说道：“我就说，我怎么看他们不顺眼。公子以后不会变成那个样吧？”

陆挽笑道：“十二叔，你去看过夫子么？”

吴十二点点头。

陆挽道：“你觉得夫子在意自己吃什么穿什么住在什么地方么？”

吴十二回想了一下，夫子三餐清粥白饭，衣服仅以保暖蔽体，住更是住在黑不溜秋的山洞里面。再想想陆挽认识以来的表现，吴十二明白了，跟在陆挽身边的步伐也更加坚定了。

林时雨插话道：“公子，我有一事不明白。古人有云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为何国朝书经只能以朱子注疏为准？为何文章一定要以八股制式？”

陆挽道：“林叔以为国朝取仕首重什么？”

林时雨道：“难到不是首重道德么？”

陆挽摇摇头。

林时雨道：“难道是才智？”

陆挽又摇摇头，说道：“林叔，我们日常很多地方要用到木材，伐树后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时雨道：“要砍掉枝丫，因为那些没用。没用。。。为我所用。。。”

陆挽道：“对，不合于我者，不为我所用。唐太宗开科举曾言天下英雄进入吾彀，林叔以为何以为彀？”

林时雨怅然：“原来林某以前读了二十多年书也不过是在彀中。”

这时候，吕公子从马车窗户中伸出头道：“我看你也读过几本书，怎能如此诋毁太祖和先贤，太祖和先贤开科举定范式是为了有个统一的标准，是为了公正取仕。”

丁公子也伸出头道：“是啊是啊，这位小兄弟，你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吴十二瞪着眼准备发火，陆挽拦住道：“我们叔侄都是乡野之人，见识浅薄也正常。要是觉得我们的言论玷污了你们的耳朵，二位公子可以下车找个地方清洗一下耳朵。”

下车是不可能下车的，吕公子连忙赔笑道：“我们开玩笑的，大哥不必当真。”

丁公子道：“是啊是啊，旅途多么枯燥，开个玩笑大家开心一下嘛。”

两位公子说完赶忙把头缩回车内，吴十二冲陆挽竖了竖大拇指，公子好智慧，两句话就让两个书呆子闭嘴了。

陆挽是无奈之举，这两个书呆子读了十几年的书，一肚子儒家经典。要是辩论起来，估计说到南京也说不完。陆挽小时候去镇上遇到过类似的秀才，有过惨痛的教训。这类人常年空谈，已经形成了一系列的辩论技巧，你想说服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

最可怕的是，他们可以违背良心，无视你摆出的事实，用各种狡辩和你死缠烂打。儒教是天下士人赖以为生的根本，他们觉得维护儒教天生正义，你反驳的越有力，他们认为你的威胁越大，最后甚至不惜从肉体上消灭你。陆挽犹记得当年集市上，那个秀才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若不是有夫子护着，那秀才当时或许真的想打死自己，陆挽还记得那个秀才眼中的凶光。

又走了一段路，众人看见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在路边哭。有马车路过时，老人就会上前求救。

众人走到近处，发现孩子大概六七岁左右，长得瘦骨嶙峋，一条小腿乌紫，肿得犹如发泡的面团。

陆挽等人赶忙把张神医请下车。张神医看后便知，孩子是被江南常见的五步蛇咬伤。还好边上的老人有常识，已经用衣服扎住了孩子大腿血脉，又给孩子伤口放了血，不然这孩子早就死了。

张神医赶忙用自带的茶水给孩子冲洗了伤口，然后又从车内拿了一个瓷瓶，倒了点粉末涂抹在孩子腿上伤口处。然后又拿出一颗药物，捏开孩子嘴巴，用手指塞入孩子喉咙中，再给孩子灌了几口茶水。

孩子的爷爷一边磕头感谢，一边问张神医孩子能不能救活。

陆挽等人出于关心也询问孩子到底怎么样？

张神医给陆挽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哎呀，老夫车上缺药。这孩子得赶紧运去常州医治。”

其他人还没说话，吕、丁二位公子紧张起来，乡试八月九日开考，今天已经八月三日了。跟着众人回常州又要耽误一天，再从常州去南京恐怕已经赶不及了。乡试误了一届就要再等三年。吕公子请求陆挽道：“要不你们借我们点钱，我们自己去南京。”

陆挽见张神医一再给自己使眼色，便配合道：“你看我们像有钱人么？我们沿路都靠驿站供给，昨天给你们的二两银子已是我们仅有的钱财了。”

吕、丁二位公子眼见陆挽他们午饭吃的都是驿站提供的干粮，感觉他们确实不像有钱人。最后咬咬牙道：“好吧我们和你们回常州。赶紧把孩子抬上车吧。”

张神医道：“二位公子真的决定跟我们回去？乡试一耽误可就是三年啊。”

吕公子道：“人命关天，我等读圣贤书，就是为了救民于水火。”

丁公子亦道：“晚一届考而已，这孩子的命更重要。”

别说，两位公子呆是呆了点，心肠还不坏。张神医本来只是童心忽起，准备戏弄一下两个令人厌烦的公子哥，现在看来这两个人也不那么讨厌，所以说到：“老夫跟你们开玩笑的。”

吕公子幽怨的白了张神医一眼，说道：“老人家，你好调皮。”

张神医的药效还是很灵的，不一会孩子就幽幽醒转。孩子的爷爷向众人千恩万谢。张神医到车上写了张方子，叮嘱道：“到附近的市镇上，照这个方子抓十五副药，吃半个月余毒就清了。”

陆挽问张神医道：“一幅药大概需要多少钱？”

张神医道：“都是寻常药，一幅五十文够了。”

陆挽又问老人道：“老人家，七百五十文家里可负担的起？”

老人道：“感谢各位恩公，这些钱我们家里还拿的出。恩公费心了。”

陆挽看了看老人和孩子，两人衣着寒酸，孩子明显营养不良，所以让林时雨又拿了一两银子给老人，孩子病后还需要补身体。

拉扯一番老人终于收下银子，又是磕头感谢。

吴十二讥讽道：“也不知道谁整个下午睡得和猪一样。”

陆挽追问道：“怎么丢的？你们不会真的拿去喝花酒了吧？”这两位公子虽然有点呆，但也不是十成的傻子，就这么点救命钱，怎能又丢一次呢？

丁公子道：“吕兄，这位兄弟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怎么能骗他呢？其实，我们的钱是被抢了？”

陆挽道：“车行估计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开门。算了，让他们跟我们到下一站吕城镇再说吧。”这两个呆子，如果给他们钱再弄丢了，到时候就真没人救他们了。自理能力这么差的人，居然还敢抛下老师同学独自行动，陆挽也是服了。

可能是因为昨夜露宿了整晚，两位公子哥上车后又开始呼呼大睡。睡了一个多时辰后被车颠醒了，两位公子终于有点赶考生员的样子了，他们开始讨论文章的写作技法、历年考试题目和今年可能出现的考试题目。

别说两位公子平时像呆瓜，讨论起科举文章来，两人你来我往滔滔不绝。一行人中林时雨是举人出身，听得明明白白；医儒不分家，张神医偶尔也会看些儒家典籍，能听个半懂；其他人包括陆挽在内基本都是听不明白的。

吕公子红着脸道：“我们把银子弄丢了。”

二人犹豫好久最终还是说着感谢拿着银子走了。

陆挽也让林时雨拿了二两银子过来，然后对两个公子哥说道：“这里有二两银子，你们晚上自己去找家旅店，明天找个车行搭顺路车去南京，省着点用应该是够了。”

吕公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道：“这么点钱够么？要不你多借我们点，我们好包车去南京。你放心，我们兄弟保证会加倍还你。”

两位公子被叫醒后，捶着腰摸着屁股埋怨道：“你们这车上连个棉垫子都没有，硌得人腰酸屁股疼。”

丁公子道：“是啊是啊，我兄弟满腹经纶，今科必定高中，日后定然不会忘了兄台。”

解军李虎道：“包车？你们怎么不说再多借你们点，可以去喝个花酒。”

造孽啊，按着高度顶多是十来岁的孩子，难怪官府不受理。

林时雨道：“那现在怎么办？再给他们点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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