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赶忙道：“是下官糊涂！五月十三日夜里三更，何卫帅来找下官，让下官替他把几个人的军籍去掉，注为逃亡。下官并不知道其中有何勾当，下官也不敢问。后来下官才听说临安那边在十三日中午发生了命案。下官失察，下官有罪，请都督责罚。”

骆思公说道：“我说过了，本督现在只是南京都督府名义巡视各地锦衣卫，何来资格惩罚你？不过我倒有个建议，佥事现在去都司衙门自首，日后定案时罪责或许还能减免。”

对啊，自首还可以减罪甚至是免罪，张谦感激万分。“咚咚咚”给骆思公磕了几个响头，他爬起来道：“多谢都督救命大恩，那下官这就去都司衙门自首。”

张谦仔细一想确实没错，他依照主帅之命修改军册当然不算私改。骆思公迟早会查出真相，因为失察这种小罪替何指挥使死扛到底，他疯了么？

等朝廷圣旨下来正式审案开始后，那些老弱妇孺能抗住酷刑么？这事何指挥使现在是想不敢去想，他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张御史了。

今天，何指挥使得知骆思公已经达到卫所，他的心情犹如吃了黄连般苦涩，因为这个人张御史是搬不动的。

骆思公道：“何指挥使的亲军，张佥事你调不动吧。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和你关系不大，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你是在顾虑私改军册之罪，是不是？”

张谦还是不敢做声，骆思公字字句句都说到他心坎里了，但是他不知道骆思公是不是在诈他，哪怕骆思公现在要对他用大刑，他也只能咬紧牙关先挺住。

张谦道：“五月十二日发生的，下官五月十四日也就是昨天上报清军道的。为何逃亡下官不清楚，指挥使亲兵不归下官管辖。”

骆思公道：“条理很通畅啊。你是不是觉得军籍、账册做得天衣无缝不怕人查？

值事兵请他之前，何指挥使在内宅坐立不安；值事兵来传令之后，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连步子都迈不动。

何指挥使年轻时也曾上阵杀敌，身体里仅剩的一丝血性支撑着他见到了骆思公。他也像张佥事一样，叩拜之后头都不敢抬起来。

对方毕竟是一军主帅、正三品武官，骆思公客气的说道：“我这次巡视地方算是私下拜访，何指挥使起来吧。”

何指挥使起身后依旧低着头：“谢都督！”

骆思公道：“何卫帅请坐。说来我与卫帅也有数面之缘，卫帅可否坦诚相告，为何要派兵去临安犯下凶案？”

何指挥使依言坐下：“都督何出此言？可能是我平日对他们过于严苛，他们私下出逃，怎能说是受下官指使？”

骆思公道：“卫帅可知张御史十三日上午私下离开杭州，十三日夜晚在大运河里意外溺亡？”

什么？张御史淹死了？何指挥使首先是不相信会发生这么荒诞的事情。。。但是，他又相信骆思公没有骗他。

最终何指挥使还是选择相信了骆思公，这也意味着何指挥使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人处于绝望的境界会怎么办？多数人还会存在一丝侥幸心理，坦白是必死，隐瞒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何指挥使和大多数人的心理相同，他决定死扛到底。

骆思公轻描淡写道：“何卫帅应该知道永兴号和永盛号吧？听说前段时间尊夫人还从两个商号里取走了一万两银子，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何灿听见骆思公提起永兴号和永盛号的时候就知道今天瞒不过去了。

卫所这些年有很多黑色收入无法从公帐上走，所以就偷偷建了两个商号。单贩卖私盐一项就是杀头的死罪，而且其中还牵连了不少朝廷大佬的亲属。这事要是捅出去了，杭州两卫上下官吏恐怕都活不成了。

永兴号和永盛号还替大佬们家里放贷，前卫官兵则负责追*债。要是因为自己而令这两个商号被查，令导致大佬们蒙受损失，到时候，就算何指挥使被砍头了，这个事情也不算完。

想想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业，再想想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妾，还有好多刚出襁褓的孩子。何指挥使心如死灰。

锦衣卫不愧是锦衣卫啊！这种事情做久了还是瞒不过他们。如果是旁人这么威胁何灿，他理都懒得理。但是骆思公不一样，前首辅也好，都御史也罢，骆思公都没少得罪，并且至今活得好好的。别人不敢揭的疮疤，骆思公敢！

现在，如果跟骆思公坦白了，那顶多何指挥使自己一个人被诛杀就算完事了。但如果拒不坦白，骆思公查封永兴、永盛两商号，何指挥使不但自己要死，他的家业被拿去抵偿各位大佬家的损失，可能还不够填坑，他的全家老少应该也会被卖身为奴。两相对照，何指挥使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么？

何指挥使终于放弃了：“如果下官坦诚以告，都督能保全下官的家属么？”

骆思公道：“何卫帅放心，无论是纵军掠杀，还是私改军册，还是造意杀人，按律都不牵连家属。”

何指挥使再次跪下道：“下官坦白。端午节晚，张御史的公子在游西湖的时候与杭州府幕僚陆挽发生了冲突，并受到陆挽的殴打，所以张御史就命我找机会刺杀陆挽。

陆挽平日不是住在顾员外府上，就是在杭州府办公，往来乘坐马车所经都是繁华大街。下官听说那小子身手不错，曾在江西巨匪的手下逃生。要是在城内动手，下官怕他一旦逃生，日后就没机会了。所以，下官一直并没找必杀的把握。

直到五月十二日，张御史来通知我说，陆挽会在十三日去临安县巡视。临安的会锦潭附近一边是山林，一边是苕溪，下官认为是最合适的动手地点，就派人在那边埋伏。不曾想对方还有护卫暗中跟随，所以功败垂成。

下官真的只是让他们装山匪截杀陆挽，并没吩咐他们伤害路人。”

骆思公问道：“张御史的公子被打了？严重么？”

何指挥使摇头道：“不严重，就被踹了一脚，跌落西湖喝了几口湖水。”

骆思公道：“行了，我知道了。圣旨下来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卫城吧，你应该知道，你要是逃跑不成功会有什么后果。”

何指挥使道：“下官知道，下官告退。”

说完，何指挥使爬起来，像个行尸走肉一般离开了。

话说，要不是得罪人太多，被王都督打发去了南京，五军都督府里面这些脏活累活也有骆思公一份。

生机乍现，张谦激动的猛然抬头问道：“下官真的只是失察之罪？”

骆思公道：“佥事平时在卫所里也执掌刑狱吧，要是连本督所言真假都分不出来，那本督真的要请高抚宪上奏把你这个糊涂蛋革职了。”

杭州两卫在城内俱有官衙，何指挥使平日大多也住在杭州城内。他十三日晚听从张御史安排，连夜回卫城进行善后，所以就住在卫城内。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清早，高巡抚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派兵封锁了卫城。何指挥使知道自己可能完蛋了，他派出去截杀陆挽的亲兵的家属还在城内没来得及送出去呢。有些家属可能知道内情，他现在既问不出来，也不敢去问。

何指挥使总不能在卫城内将那些亲兵的家属全部屠杀灭口吧。何指挥使现在只能把那一旗的家属单独安排了个住所，并用重金收买他们。至于管不管用，那只有天知道了。

骆思公继续说道：“张佥事是不是糊涂了？你奉指挥使之命修改军册，怎么能算私改？主将有令，你奉命行事，顶多算失察之罪。你真的要为这失察之罪与本都督死扛到底？皇命未至，本都督现在只是借南京都督府的名义巡视各处锦衣卫。等圣旨到了，你觉得本督查不出真相么本督言尽于此，张佥书想清楚吧。”

张谦不敢做声。他要是知道巡抚会派兵封城，或者知道骆思公会来查这个案子，给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私改军册啊。但是，他十三日夜里已经按照何指挥的命令修改了军册。私改军册那是杀头的死罪，左右是都个死，硬扛到底说不定还有条生路。

见到骆思公亲自前来，杭州前卫指挥佥事张谦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骆思公问道：“最近卫里官兵有没有变动？”

各卫所，指挥使、同知都有可能都是糊涂蛋，唯独佥事一定会对卫所内的事情掌握的一清二楚。因为，不管是营兵还是军卫，国典要求巡抚、巡按、按察司会同每年一察、五年一考选。军中验军、营操、巡捕、军器等诸多杂务总要有人管。谁来管？基本没有例外，这些杂务一般都会落到指挥佥事头上。

张谦道：“禀都督，有变动，何指挥使的一旗亲兵逃亡了。卑职已经在军册中备注了，并且呈文给了清军道。”

骆思公道：“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逃亡？你什么时候呈文清军道的？”

骆思公颔首道：“去吧。”

到目前为止，临安那边的凶案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与何指挥使存在关系了。至于动机是什么，那还得问何指挥使本人。骆思公令衙内值事兵去请何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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